【马世芳专文】山风海雨,青春无悔──《恋恋风尘》电影音乐的故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4C润生活865人已围观

【马世芳专文】山风海雨,青春无悔──《恋恋风尘》电影音乐的故

马世芳专文〈山风海雨,青春无悔──《恋恋风尘》电影音乐的故事〉全文朗读

马世芳专文〈山风海雨,青春无悔──《恋恋风尘》电影音乐的故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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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岛当兵的阿远得知青梅竹马的阿云嫁给了邮差,在寝室失声痛哭。一个空镜头缓缓摇过一大片木麻黄,衬着破晓的云层,音乐渐起。

阿远退伍回家,蹲在田边听阿公抱怨今年颱风多,番薯收成一定不好。阿公抽了口菸,举头望天,镜头切到大远景:远方是海,云层掠过九份的山谷,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,音乐起,画面转为全黑,全片终。

侯孝贤音乐用得节制,那短短几分钟的吉他和键琴,却在1987年让《恋恋风尘》拿下法国南特影展最佳配乐奖,这是台湾电影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国际电影配乐奖。

 

先让我们回到1986年。

那是蒋经国在世的倒数第二年,解除戒严还得再等一年,林正杰慷慨坐牢,许信良机场闯关,「民进党」在九月正式成立。陈映真在前一年创办《人间》杂誌,乡土、环保意识抬头,鹿港掀起轰轰烈烈的「反杜邦」运动,赶走了想在彰化设厂的外商。卡拉OK席捲全台,社会新闻常有酒客争抢麦克风打架滋事的情节。每到週末,青少年集结在刚拓宽的大度路飙车,动辄吸引好几千人围观,一两年下来,车祸死了好几十人。大台北地区房价一坪平均不到七万,当时没人想到不过短短三年,就要飞涨到25万了。

这一年,陈明章三十岁,一心想搞音乐,不愿意找正职工作,在自家四楼开了「青青音乐教室」教吉他,成天和许景淳、王明辉、陈主惠、陈明瑜厮混。他白天在一楼妈妈开的金仔店(银楼)顾生意,一面还投入养兰花的生意,晚上就在音乐教室教琴、写歌。歌写了很多,却一首也卖不出去。

那通改变人生的电话,就是他在帮妈妈顾金仔店的时候接到的:话筒那头是侯孝贤的摄影助理陈怀恩,问他有没有兴趣替侯导的下一部电影做配乐?陈明章高兴得一下子跳起来,连声说好。闷了好几年的音乐梦,终于得以施展了。多年后,陈明章仍然心存感激:「当时如果没有这个机会,现在我可能在开7-11吧。」

 

陈怀恩和侯导共事好几年,混得很熟。论音乐,侯导爱唱台语老歌,除此之外,对音乐不大有钻研的兴趣。陈怀恩则不同:他是重度乐迷,老摇滚、爵士乐、当代音乐都听得很深。当年很多做音乐的人拿作品请侯导指教,侯导总是原封不动交给陈怀恩,让他帮忙判断。当初那捲陈明章自弹自唱的demo带,也是这样到了陈怀恩手里。

话说有一天,陈明章和许景淳、王明辉、陈主惠、陈明瑜聚会,大家唱歌聊天,在座的还有当时在《民生报》担任编译的何颖怡。不知道谁聊到侯导,陈明章说:唉呀,好喜欢侯孝贤的电影,真想替他做配乐!何颖怡说:你就录个录音带嘛,我来想办法交给侯孝贤!

何颖怡并不认识侯导,但是她在民生报跑影剧新闻的同事李屏慧常去中影。就这样,陈明章录的demo带辗转交到侯导手上,侯导顺手就给了陈怀恩。陈怀恩回家放出来听,第一首就是「红砖桥」(后来有现场实况版,收录在水晶唱片1989年《现场作品I》专辑):

陈怀恩大为惊喜:「这个人是天才!怎幺台湾会有这种人唱歌!」

当时《恋恋风尘》八字还没一撇,侯导本来有意拍小说家洪醒夫的作品《散戏》,还去庙口歌仔戏班做了几天「田野观察」。陈怀恩打算把陈明章的歌用在《散戏》,但计画夭折,这捲demo也派不上用场了。

《散戏》没了,《恋恋风尘》正式开案。侯导仍然没空处理电影音乐的问题,把这个任务交给陈怀恩去烦恼。一开始,他完全没考虑陈明章──之前他跟着曾壮祥导演拍《杀夫》,和香港作曲家罗永晖一起工作,迷上了当代音乐,于是一心想把现代乐用在《恋恋风尘》。他找上当时还是国立艺术学院(今北艺大)音乐系学生、后来成为重量级作曲家的李子声,李子声虽有意愿,但课业繁重,要到暑假才有空。无奈电影档期已经排好了,没办法等,只好作罢。

 

陈怀恩接着又带侯导去拜访另一位颇负盛名、也和电影圈夙有渊源的音乐人,对方读了剧本大纲,主张后面故事应该改一下:阿远放假回家,撞见阿云和邮差在床上……。侯导好修养,没有当场发作,配乐的事当然吹了。

眼看时程越来越紧,陈怀恩蓦然想起那首「红砖桥」。他和侯导提起陈明章:「就是你上次丢了个带子给我的那个人啊!」侯导不记得了,也没心情管:「你觉得可以就可以!」

于是有了那通拨到银楼的电话,大家约在「客中作」茶艺馆和导演见面。陈明章谈得忘形,居然批评了侯导之前所有的电影(主要是音乐),一部一部数落,大谈侯导的电影音乐应该如何如何。侯导倒也不以为忤,反而觉得这个狂妄的家伙有点意思。

陈明章后来说:「还没做《恋恋》之前,我进电影院就常常闭上眼睛在『听电影』。所以我知道音乐在电影是配角,不是主角,甚至不一定是用旋律,是用感觉。」总之感觉最重要。他通读了剧本,觉得许景淳的钢琴搭上他的吉他,气质很合,便邀她一同参与。两人骑摩托车去了几趟九份寻找灵感,也跟了两次侯导拍片的现场。但陈明章坚持要等杀青剪完、整个看过,才会有「做配乐的感觉」,否则交不出完整的音乐。

然而拍摄进度拖延,剪接更是旷日废时,光是第一本(电影剪接以「本」为单位,每本十来分钟,一部片大概会有八到十本)就翻来覆去剪了一个多星期。这样下去,等全片定剪就要直接进录音室做混音,根本没有时间让你慢慢「找感觉」。陈怀恩去找陈明章沟通,陈明章还是坚持要等全片定剪。回头找侯孝贤商量,侯导正在剪接室昏天暗地,没好气丢下一句「大不了就不要用!」

电影上映档期都排了,不可能为了配乐而延期。见陈明章仍在迟疑,陈怀恩乾脆提议去陈明章家借住一两天,跟他一起把音乐「聊出来」。毕竟他从剧本阶段就参与颇多,也大概能够掌握侯导的剪接节奏和影像风格。两边「平行创作」,时间应该赶得上。就这样陈怀恩待了三天三夜,三人边聊边作曲,把整部电影配乐勾勒了出来。  

起先陈明章试着弹一把四万多块的美国製Ovation圆背吉他,觉得不对劲:「那个一弹就变成美国了。」换成另一把二手的「玛莉亚」牌(Maria)台湾琴,「声音毛毛的,贝斯稍微破破的,土土的,味道就对了。」这把陈明章花六百块台币买来的「玛莉亚」吉他,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传奇。如今这尊台湾乐史的「神器」,仍珍藏在陈明章工作室。

作曲之初漫无头绪,不知从何下手。直到陈明章弹出主题旋律最关键的开头五个音56312,大家马上说:对了对了!就是这个!于是以它为基础发展变奏,概念核心大势底定。

陈怀恩建议把音乐主题分成「人物」和「事件」,先找到男主角阿远和女主角阿云的「声音」,再寻找用音乐表现关键情节的方式。他形容陈明章「就像一台很奇怪的机器,我去开,他就有音乐出来。」许景淳则加入细腻的钢琴、键盘,和陈明章的吉他对话:「《恋恋风尘》毕竟是个爱情故事,男女要有对话,才能有音乐的发展。」

他们越做越顺,创作出好多段落,不免岔题走偏,也得回头删减。到最后,大家筋疲力竭,却还需要一段收尾音乐。于是许景淳弹「女生调」、陈明章弹「男生调」,先是各弹各的,再慢慢走到一起。就是这段音乐,后来演变成整部电影的压轴配乐「恋恋风尘主题:平溪线的小火车」。大功告成,他们用一部破烂的手提收录音机录下了所有的demo。

陈怀恩带着刚完成的demo卡带,去找剪接室里水深火热的侯导。当时第一本刚剪完,便把开场那段火车进山洞的镜头放出来,搭着音乐大家一起听。侯导听完沉默良久,板着脸下了结论:「太重了,我的电影不是这样的。」

可是明天订了录音室,要正式录配乐了,还要去吗?侯导说:「随便啦。」事情有点僵,他们赶紧请陈明章来一趟,看能不能当面沟通。大家又配着音乐重看了第一本,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音乐配上画面的效果──虽然只是剪接室机器上的小萤幕。

侯导问他:「汝感觉安怎?」(你觉得怎幺样?)

陈明章心虚地说:「敢会怪怪的?」(会不会怪怪的?)

「上重,对否?会使改否?」(太重了,对吧?可以改吗?)

「会使会使!」陈明章赶紧答应。

次日凌晨天还没亮,陈怀恩被电话吵醒,电话那头的陈明章喝了一夜的酒,已经很醉了:「陈怀恩,你去告诉侯孝贤,我的音乐很屌,我不改了,这幺屌的音乐,他给我说不对!他不要,算了!袂爽啦!」陈怀恩只能好言相劝:录音室都订好了,不管怎样,还是去一趟吧。

还好,陈明章酒醒了,恢复理智,还是来了录音室,没忘记带着那把「玛莉亚」(整张配乐他用了两把吉他,交替着弹)。他和许景淳花了两整天,完成了总长四十多分钟的母带──许景淳很早就有录音室配唱的经验,但这却是陈明章生平第一次进专业录音室,反覆摸索,浪费不少珍贵的录音室时段。他们两人漫无章法、近乎即兴的录音方式,让录音师伤透脑筋,后来索性把录音机开着,自己跑出去喝茶。来探班的王明辉见机不可失,跑到音控台客串了录音师。直到最后交件,陈明章一个音符都没改。侯导也没计较,仍然提炼出那几分钟画龙点睛的配乐。

许景淳、陈明章。(马世芳摄影)

电影公司为《恋恋风尘》付了一笔配乐费。陈明章刚拿到预付款,就花七万块买了一台当时最炫的电子合成乐器Yamaha DX-7,原声带里的键盘都是它的贡献──这也是许景淳生平第一次弹合成器,所有音色都是她现场摸索出来的。扣掉各种开销,成本几乎打平,勉强没有亏钱。不过大家都很高兴,毕竟原本就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件事的。

1987年,陈明章拿到南特影展配乐奖,对他是极大的鼓舞,也是一颗定心丸,总算可以光明正大走音乐这条路了。但是得奖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:歌还是卖不出去,他一样得顾妈妈的金子店,更惨的是,兰花生意遭了小偷,一夜损失一千多万,等于赔掉两三栋房子。

还有一件事让陈明章后悔不已:他根本没有留下《恋恋风尘》配乐母带:「十六轨的1吋带(母带),一万多块我就可以买回去。那时候笨,不知道,就留在录音室,结果被他们消磁了。我只有留一块卡带做纪念,音质很差。」过了几年,连那捲卡带都不见了。从此陈明章要听自己做的音乐,只能去电影院了。

当时他以为:那三天三夜筋疲力竭脑力激荡的心血,那花了两天录下的清润如水的钢琴、DX-7的悠远音色和满载山风海雨的吉他,足足四十分钟没几个人听过的音乐,就这样灰飞烟灭了。

1987年台湾解除戒严、1988年蒋经国逝世。1989年,侯孝贤《悲情城市》破天荒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狮奖,创下全台八千万的票房纪录,侯导在台湾人心目中升格为「国际大导演」。同一年,王明辉、陈主惠、司徒松组了「黑名单工作室」,邀请了好友陈明章、叶树茵和刚退伍的林暐哲演唱,推出《抓狂歌》专辑,成为掀起「台语摇滚、新台语歌」风潮的鉅作。直到这张专辑,我们才正式听到陈明章创作演唱的歌。

接下来,陈明章在「水晶唱片」发行了二张校园演出的实况录音,又在1990年由林暐哲、李欣芸担纲製作,出版了个人专辑《下午的一齣戏》,成为「新台语歌」扛鼎之作。那几年,陈明章揹着吉他走唱校园,「后解严」本土意识觉醒的时代,这位踩着凉鞋,边唱歌边打酒嗝的「阿伯」大受学生欢迎,也颇获艺文圈瞩目,甚至有人替他冠上了「台湾最后一个民谣传奇」的称号──其实当时他才三十出头。

许景淳呢,1987年出版《玫瑰人生》专辑成为红歌星,接下来陆续和张弘毅、李泰祥二位大师合作的《别来无恙》《真想要飞》《你来自何方》都是叫好叫座的精品,一腔美声征服无数听众。1993年,她已经结婚生子,更是金鼎、金曲双料歌后。

1993年,陈怀恩在街上巧遇陈明章──二人在《恋恋风尘》之后就没联络过。陈怀恩忍不住抱怨:「你这家伙,拿了南特影展的奖,连通电话也不打给我!」陈明章很委屈:「得奖又怎样,我很惨哪,兰花被偷一千多万,《恋恋》的母带又被消磁了,我哪有心情打给你!我现在什幺也没有,那些音乐都没了,只有看电影才能听到我做的音乐,『恋恋』一场梦啊!」

陈怀恩很惊讶,他以为陈明章手边一定留着母带的。仔细想想,他家里阳台鸟笼下面摆着接鸟屎的塑胶盘,底下垫着几个装盘带的盒子:「我回家看看那个东西有没有毁灭,搞不好还有救!」

回家搬开鸟屎盘,打开塑胶袋,拿出盘带盒,这不就是《恋恋风尘》的工作带嘛!日晒雨淋六、七年,幸亏上面顶着塑胶盘又包了两层塑胶袋,居然完好如初,没发霉也没晒坏。总共七捲1/4吋盘带,无损无缺。

这几捲带子,当初是陈怀恩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:「(后製配音的时候)我带着盘带去录音室工作,之后照理说这个带子是导演那边、电影製作组要留的……反正那个是copy的东西(不是真正的母带),对录音室也没用,带回去谁家里有盘带机啊?又不能听。我最后收东西的时候,看到盘带扔在垃圾桶里面,就问他们这是怎样?他们就说:这东西你要就拿去,不然我们就扔了。我就从垃圾桶把它捡回来,也没跟侯导讲──那也是我的心血啊,有我的故事在里面。」谁知道,这竟变成《恋恋风尘》配乐存世的孤本。

1993年,《恋恋风尘》电影原声带正式出版。许景淳引荐陈扬担任后期製作,果真把原本音质不尽理想的工作带变成了发烧级录音。专辑以1986年原始录音为基础,又补上当初未录製完成的「无悔」、「信」、「雨水」,并邀请当年没能参与的老友陈主惠为「无悔」拉大提琴。当初最早牵线的何颖怡也参与了专辑企划,共同勾勒出更清晰的聆听线条。

第五届金曲奖,《恋恋风尘》原声带大出锋头,拿下了「最佳录音」、「最佳演奏专辑」,陈明章、许景淳和陈扬共同获颁「最佳演奏专辑製作人」奖, 距电影上映,已经整整七年。

那一页共同的青春记忆,几经曲折,总算得以成全。

(感谢陈明章、许景淳、侯孝贤、陈怀恩慷慨受访,让本文得以完成)

按:《恋恋风尘》电影原声带纪念新版已由陈明章工作室重新发行,详洽 www.cmcmusic.com.tw。

马世芳(马世芳提供)

作者小传─马世芳

广播人,作家,1971年生于台北。着有散文辑《地下乡愁蓝调》《昨日书》《耳朵借我》《歌物件》,获读书人年度最佳书奖、开卷年度好书奖。曾获5座广播金钟奖,目前在Alian 96.3电台主持「耳朵借我」节目。主编有《永远的未央歌:现代民歌/校园歌曲20年纪念册》《台湾流行音乐200最佳专辑》《民歌40时空地图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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